新闻舆论撕裂的“黑与白”:疫情期间中非民间关系观察

彭莉雯 彭潇萱 杨雯婧

随着1990年代中国市场的开放与珠三角工业的发展,以及新世纪以来“一带一路”倡议的提出和中非合作的深入,作为对外贸易重要港口的广州吸引了大量非洲人。根据广州市公安出入境部门数据,2019年12月25日,非洲国家人员共计13652人。小北、三元里一带还形成了颇有非洲风情的“巧克力城”。

然而,2020年爆发的新冠疫情给在穗(广州的简称)非洲人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挑战。根据国内外新闻报道,有的餐厅不允许非洲人入内,还有房东将非洲人租客扫地出门……这导致了国际社会对中国“种族歧视”的批评,也在肯尼亚等非洲国家引发了“我们也能这么对待在非洲的中国人”的抗议。

与此同时,“尼日利亚新冠确诊患者咬伤中国护士”、“国太鞋城黑人围殴中国人”等有关在穗非洲人的负面新闻,也加深了许多中国人对非洲人的不满,相关新闻评论越来越充满戾气。

“这场风波几乎让中非关系倒退30年。”中非关系权威网站CAP(China Africa Project) 创始人Eric如此评论道。

在当今互联网时代,人们越来越依赖于网络媒体获取信息,其认知与态度也往往容易受到个别新闻及舆论的影响。本文将对疫情期间国内外互联网上部分有关在穗非洲人的热议新闻事件进行多方位阐述,并深入探讨这些事件对于中非民间关系的影响。

一、麦当劳禁止黑人入内事件

2020年4月,在国内外新闻媒体及社交平台上,流传着一段广州某麦当劳餐厅禁止非洲人进店的视频,引起了网络上激烈的讨论。

据今日美国(USA TODAY)报道,2020 年 4 月 12 日,广州三元里一家麦当劳餐厅贴出一份紧急通知:“We have been informed that from now on black people are not allowed to enter the restaurant. For the sake of your health consciously notify the local police for medical isolation, please understand the inconvenience caused.(我们被告知,从现在起,黑人不准进入这家餐馆。为了您的健康,请自觉通知当地警方进行医疗隔离。由此造成的不便请谅解)”。

麦当劳禁止黑人入内的视频截图 图源:Twitter

这一事件得到多位广州非洲人及本地居民的证实。亲历者之一的H是一位索马里商人,在中国已经有二十多年。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他依然觉得悲伤:“我当时肚子很饿了,我去麦当劳想要点些吃的,但那里的店员和其他的顾客却要我离他们远一点,保持一个‘安全距离’,可是却并没有提醒其他的人。我想要点一份外带走,但是他们却只说‘NO,NO,NO’,表示不会给我提供这一服务。这件事让我对中国感到一些失望。”

而在网络上,这一事件也引起了外国媒体及网友对于中国“歧视非洲人”的讨论。

例如,BBC 在2020 年4 月14 日的一篇报道中写道:“表象的灰色地带让许多非洲人觉得自己不受欢迎。在广州的非洲人说,他们已经遭受了一个多星期的歧视。这段在麦当劳内部拍摄的视频在中国国内外激起了愤怒。”在国外社交平台Instagram上,媒体公司the Shade Room 的官方账号也写道:“他们(指中国人)的种族主义和仇外预防措施导致许多黑人没有好的生活条件。”

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2020年4月17日,麦当劳在BBCNBC等多家外媒上就此事发表了道歉声明:“在得知这件事情发生后,我们立即移除了这项通知,并暂时关停了这家餐厅。该标识不代表我们的包容性价值观……我们将进一步对管理者和员工进行价值观教育,包括服务我们所在社区的所有成员。”

已经关门停业整改的麦当劳 拍摄:朱伊茗

然而,该事件对在穗非洲人造成的情感伤害,以及外媒对中国人歧视非洲人的看法无法在短时间内消除。一位在广州某大学读书的几内亚留学生 D 说:“我其实觉得很难过,我们这些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到中国,还学了这么难的中国话,心里是有一个中国梦的。然而在付出过这么多努力后,却发现中国很多人依旧不会接纳我们,我真的觉得很伤心。”

二、黑人流落街头事件

除了麦当劳事件之外,疫情期间,有关“广州房东驱逐‘黑人’房客,拒绝给他们租房子, 而酒店也不给他们提供房间,许多非洲人因此流落街头”的报道在BBC等国际媒体平台上流传甚广,“非洲人流落广州街头”的照片及视频也在TwitterYoutube等国外社交媒体上大量传播,引发了许多人对于中国“歧视”非洲人的讨伐。

例如,非洲新闻网站Quartz Africa的一篇报道直接将广州房东的行为定性为“种族歧视”。YouTube 上一个得到112万多次观看量的视频也指出:“所以这是一种新形式的种族歧视吗?”在相关内容的评论区,许多外国网友也都纷纷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如有网友评论道:“当中国人是种族歧视的受害者时,他们会大声疾呼,但他们对非洲人也这么做。”

上述部分报道得到了亲历者的证实,但另一部分信息的真实性仍有待商榷。

一位小北皮革店的中国老板指出:“那个时候他们这些老黑很可怜的,好多房东都不给他们租房子了。”一位自称亲历者的非洲商人K表示,疫情爆发后,他的房东拒绝再将房子租给他,之后他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住所。不过,K并没有因此“流落街头”,他后来联系了中国的警察,警察为他提供了短期的食宿。

和K说的一样,一位本地社会组织的工作人员透露:“中国政府给他们(指非洲人)填报(信息),让他们住全免费的酒店,而且他们的吃喝也是有志愿者给他送上门的。”除了当地政府之外,一些中国志愿者也在疫情期间低调地为非洲人提供了帮助。J是广州一个青年志愿组织的负责人,疫情期间他和一些志愿者无偿帮助了很多非洲朋友,包括租房、找酒店、翻译防疫政策、协助其与社区工作人员沟通等等。可惜的是,这些信息鲜少在新闻媒体上有所传播。

而对于部分非洲人流落街头的情况,上述工作人员指出:“我们看到的网上的那些所谓的露宿街头的人,其中很大部分是留学生群体。然而这些留学生全都是有地方住的,要么住学校宿舍,要么在外面他有自己的出租屋的。”

不论真相如何,该事件及相关报道无疑加深了在穗非洲人和中国人之间的心理隔阂。一位曾在小北做过多年田野调研的学者C透露,在疫情期间,在穗非洲人建立了一些没有中国人在内的群聊。前文所提到的照片、视频及有选择性的报道在这些非洲人内部微信群中流传甚广,引起群体性的愤怒。尽管后来中国政府做出了援助和回应,可那些发生过的事件,成为了非洲人心上的一道疤痕。

针对上述情况,CAP 创始人Eric 说:“如果你要和非洲人谈谈这件事,你最好做好准备,因为他们很痛心。中国自称他们自己和非洲是好兄弟、好伙伴,却在中国将他们赶出酒店和出租屋。我们采访的无数的非洲朋友表示这不是好兄弟之间相处的方式

……(试想)非洲的年轻一代看到中国这样对待非洲人,会对中国形成怎样的看法?”

一位尼利日亚留学生拍下了他朋友被迫在街上睡了两晚的场景并传到Twitter 图源Twitter

三、尼日利亚新冠确诊患者咬伤护士事件

2020 年 4 月 2 日,据国内外多家媒体报道,在广州市第八人民医院嘉禾院区,一位尼日利亚确诊患者咬伤一名护士。根据新华网的报道:“患者OKONKWONWOYE CHIKA PATRICK在隔离病区不配合治疗,并将一女护士打伤,广州警方决定对其刑事立案调查。”

在中国全民抗疫的大背景下,此事在网络上引发了轩然大波。中国网民们在社交媒体上对这位尼日利亚患者进行了激烈指责。“请(把他)赶出祖国。” “这得了狂犬病了吧?把牙给他掰下来?” “必须严惩,真以为自己是上帝呢?”如此种种偏激的言论都在微博上获得了大量转赞。

部分网民则将此事上升到了对非洲人群体的抨击。在微博上,一些网民@广州公安,并指出非洲人严重影响社会治安,希望公安采取措施。在国外社交平台 Twitter上也有中国网友表示:“这些非洲人在抱怨之前应该学会如何表现…像动物一样咬护士,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很多中国人不喜欢黑人的原因。”

被尼日利亚确诊患者咬伤的女护士照片 图源:苏州都市网新闻报道

针对此事件,许多非洲人也表达了对这名尼日利亚患者行为的批评。一位在广州经商的喀麦隆商人W对此事发表意见道:“我们赞赏中国政府正在做的事情,因为他(指尼日利亚确诊患者)的所作所为是一种犯罪。”

但W认为中国民众不应该因为一位非洲人的低素质行为来否定所有非洲人的品行。索马里商人H也表达了相似的态度:“(这件事情就好比)怎么能因为有一个中国人犯罪,就把所有的中国人都批评了?”他认为,中国网民的“以偏概全”主要源于中国人对非洲多元化的不了解,“有很多中国人觉得非洲是一个国家,但非洲其实有五十多个国家。”

四、国太鞋城黑人围殴中国人事件

2021年1月17日,在广州白云区国太商贸城附近,一名中国男子和一群非洲男子发生了肢体冲突。事情发生后,搜狐等国内媒体发布了此事件的视频报道,微博上也有大量以“广州男子被黑人殴打”为标题的内容,一时引起网络热议。相关报道的描述大致为:一群黑人男青年对该中国男子“暴打”,使后者被“堵在墙边,无路可退”,最后“被打得狼狈不堪,逃之夭夭”,而黑人“事后还大笑叫好”。

网络上流传的围殴视频截图 图源:微博

不过,自称是目击者的Z对这件事有着与媒体报道不同的叙述。

在事发地附近工作的Z回忆道:“当时先是看到两个中国人拿着啤酒瓶追着打一个老外,从国太鞋城大门左手边追到右手边。然后那个中国人就抓住他不放,其他的老外劝架。然后那两个年轻的中国人拿起来垃圾桶还不依不饶的,感觉他们喝了酒,很冲动。我们看着就是中国人欺负外国人。”

在Z拍摄的现场视频中,一开始,一名中国男子赤裸上身,拿着玻璃酒瓶挑衅非洲人,并试图威胁拍摄者。然后,一位体型微胖的非洲男子生气地说:”He just said to me ‘TA MA GE BI'”。

“之后又来了一个外国人,正好在那吃酸菜鱼,他让他们还手他们才打的。刚好那天还有一个黑人他父亲去世了在那办追悼会,所以晚上(非洲)人特别多,打架时候才那么多(非洲)人。然后就把中国人打跑了。”Z补充道。

对此,尼日利亚商人E也表示,参与这件事的非洲人中有一位是他的朋友。根据他朋友的描述,事发当晚一位中国醉酒男子向几位尼日利亚人吐口水,几番无礼挑衅。那几位尼日利亚人忍无可忍,才叫来很多自己的朋友,赶跑了两个中国男子。

中国男子赤裸上身挑事打人的视频截图 拍摄:目击者Z

然而,“中国男子被黑人殴打”之前主动挑衅等信息在新闻报道里完全没有被提及。但关于该事件的报道已然使众多不明就里的中国网友对这些“欺负中国人”的非洲人感到异常愤怒。不少网友在相关新闻下方评论道:“黑人或许迟早会成为一个社会治安的大问题”,“把他们驱逐出境”……

五、愿时间抚平裂痕

疫情期间,因活动范围受限,人们更加依赖网络平台获取信息,一些新闻事件的影响力也得以放大。在本文的四个案例中,不论是真实的报道,抑或是片面性、选择性甚至可能虚假的报道,都或多或少导致了中国人和非洲人对彼此误解和偏见的加深。

疫情后,小北、三元里一带生意萧条,多家商铺倒闭 拍摄:朱伊茗

不过,这并不代表中非关系的全貌。在这些个别新闻事件背后,中非间的各项互利合作、日常交流依旧在继续。

多年来,中非官方和民间交流密切,并在经济、社会、文化等多方面都建立了互利共赢的良好合作关系。截止2020年12月,44个非洲国家和非盟已同中方签署相关合作文件。中国已连续11年成为非洲最大贸易伙伴国,也是对非投资主要来源国之一。在这样的背景下,中非民众之间的交流也日趋密切。不仅有成千上万非洲人来到中国工作学习,也有千千万万中国人前往非洲大陆追寻梦想。

而自疫情爆发以来,中非双方更是患难与共,携手抗击疫情。

在国内抗疫的艰难时期,非洲多国竭尽所能支持中国。据报道,国民总体经济收入依然处于贫困状态的赤道几内亚宣布向中国政府捐款200万美元,最不发达国家之一的吉布提向我捐赠100万美元。坦桑尼亚、几内亚等国也都示愿派医生和专家来华协助抗疫。

而在非洲发生疫情后,中国各级政府、民间组织和企业积极驰援非洲。截至2020年7月,中国政府已向非洲提供多批次物资援助,实现对非洲建交国“全覆盖”;中方在商业采购防疫物资方面照顾非洲朋友关切和需求;中方还向非盟和有关次区域组织提供抗疫资金支持。

对于疫情期间在穗非洲人境遇的一些负面报道,人民网在2020年4月16日发文指出,中国政府对所有华人和外籍人员一视同仁,并且表示“中方反对任何针对特定人群的差异性做法,对歧视性言行更是零容忍”。

提到上述新闻事件的影响,三元里一家非洲餐厅老板J说,“或许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吧,过去了之后就没有了”。“广州,就我个人的了解和感觉来说,还是蛮包容的,都是没有记仇的,非洲人他们会不会记仇。”她叹了口气,又笑了笑,“就希望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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