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哲涵,许俊乐,朱嘉铭
“海运费从年初的3000多美金涨到现在1万多美金,一个柜子相差7000美金,按现在汇率就是几万块钱,客户利润缩水很多。”
在苏丹外贸公司工作十六年的Shirley的这句话,几乎成了这两年义乌外贸从业者的共同感受。
对义乌的中小外贸商来说,一个集装箱多出的几千美元,并不只是成本表上的一个数字。运费上涨、航程延长、进口政策变化、客户回款变慢,这些变化最终都会反映到一笔笔订单上,降低原本就有限的利润。
但变化并没有让这些商户停下来。
有人在订单突然归零时选择“蛰伏”,等待新的市场出现;有人开始通过社交媒体寻找客户;也有人把更多精力放在验货、拼柜、库存和供应链上。
在全球贸易环境越来越不确定的今天,义乌外贸商面对的已经不只是“怎么把货卖出去”,而是如何在不断变化的市场里,继续找到做生意的办法。

低价生意越来越难做
海运费的大幅上涨,是义乌外贸商最直接感受到的压力。
Shirley所在的市场,一个集装箱的海运费从过去的一两千美元,涨到如今的一两万美元。她说,海运周期变长了,人工、司机等各种成本也都在上涨。
做库存生意的Ashley同样遇到了这种变化。一个集装箱的价格从去年的2500美元左右涨到了5000美元。对于本就依靠低价竞争的中小商户来说,运费几乎可以直接吃掉一部分利润。
更重要的是,成本上涨并不只发生在海上。
红海等地区的局势变化,会让部分航线绕行,海运周期随之拉长。如果货物到了港口却无法及时提货,还可能产生额外的滞箱、仓储等费用。Shirley提到,有些客户已经付了定金,但因为海运费太高、政策又不断变化,只能暂时把货压在那里。
“等政策变,等海运费降。”这是商户们面对一些不可控因素时能做的事情。
但等待本身也有成本。
货如果一直压在仓库里,供应商会催着收货;货如果已经运到了港口,客户却因为清关问题无法提货,成本就继续堆在那里。苏丹等市场还会增加商检等要求,有些玩具甚至会被限制进口,客户到了当地之后还要承担更高的清关费用。
Shirley说,过去有些订单从订货到出货只需要一周左右。义乌市场之所以能做到这么快,是因为很多供应商本身就有备货,或者生产速度很快;但一旦运输环节出现问题,原本高效的供应链也会被迫慢下来。
各国进口政策变化也让商户越来越难预测未来。
“越来越严。”Shirley这样形容近几年的变化。一些国家为了保护本土生产商,会提高关税、限制进口品类,不同国家的规则也并不一样。对依赖价格优势的义乌商户来说,提价往往意味着客户可能转向更便宜的替代品。
而真正让外贸商头疼的,有时甚至不是卖不出去,而是卖出去以后,钱能不能收回来。
Shirley做苏丹市场已经十多年,很多客户合作了很久,彼此之间甚至像家人一样。战争发生后,一些客户去了迪拜,她还专门去迪拜见过他们。但客户自己的市场受到冲击,回款周期也随之拉长。
有一年,苏丹当地市场甚至发生过火灾,客户的货直接被烧掉。遇到这种情况,Shirley只能和店面协商,让客户延长付款时间,或者适当打折。她觉得,相比客户直接“跑单”,真正让他们担心的是客户因为战争、抢劫或者市场受损而暂时没有能力付款。
但即便如此,Shirley所在的公司仍然会继续做这些市场。因为对他们来说,风险并不意味着彻底退出,而是需要想办法把风险控制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比如,她会根据客户的付款方式调整服务费:现金客户付款快、风险低,佣金可以低一些;如果客户付款周期很长,风险更高,收费也会相应提高。
外贸商面对的不只是“成本越来越高”,也在学习如何评估风险。并以此作为定价的考虑因素。

订单消失之后,他们没有停下来
当一个市场突然失去订单,义乌商户的选择不是退出,是寻找下一个市场。
Ashley曾经经历过这样的时期。
中东冲突期间,她原本的订单几乎归零。“5到6月没有订单,货都压在仓库里,只能蛰伏。”
她没有急着把库存低价甩掉,而是选择等待,同时开发新的市场。后来,她通过社交媒体找到欧美、南美和东南亚的新客户,生意才慢慢恢复。
她发现,当一些大型批发商因为冲突退出市场后,原本处于下游的中小批发商反而出现了新的机会。以前需要通过层层渠道寻找客户,现在可以直接通过社交媒体触达他们。
从2024年至2025年左右,Ashley开始做自己的个人IP,把社交媒体当作低成本的获客渠道。“一个视频拉来2个客户”,是她对社媒效果最直接的评价。
对于小商户来说,这种变化很重要。
过去,外贸获客往往依赖线下市场、熟人介绍和长期积累;现在,一个产品视频就可能让一个远在海外的批发商看到自己。社交媒体未必直接完成交易,但它降低了找到潜在客户的成本。
不过,市场变化也意味着竞争更加激烈。
Ashley提到,库存行业最重要的不是“有货就能卖”,而是能不能持续找到价格足够低、又能够卖出去的货。库存生意讲究的是资金快速流转,比如5万元的货,最终要卖到6万元,而不是把货长期压在手里。
所以,她一方面在寻找新客户,另一方面也在不断优化自己的供应链。
Shirley采取的是另一种方式,把风险控制在出货之前。
她很少只依靠网络寻找供应商。她曾遇到过这样的情况:网上看起来价格很好,付完定金后,对方直接把你拉黑。相比之下,义乌国际商贸城最大的优势之一,就是可以直接一家家去看货,同一个品类集中在一个区域,还能同时比较多家供应商。
因此,Shirley会把“有没有实体店”作为判断供应商可靠程度的一个标准。真正合作的工厂,她也会尽量实地考察、验货后再付定金。
这种细节甚至延伸到了装货的集装箱。
一个集装箱在海上漂一个多月,如果箱体老旧、有缝隙进水,货物也可能受损。Shirley说,他们装柜前会先检查集装箱,如果发现缝隙,甚至会先用玻璃胶处理。
这些看起来琐碎的动作,其实构成了外贸商应对风险的一套日常经验。
有人选择换市场、换渠道,也有人把自己能控制的每一个环节都控制得更紧。

义乌真正的优势,是“怎么都能找到办法”
如果说换市场、换渠道是商户面对变化的应对方式,那么支撑这些调整的,是义乌本身一套高度灵活的商业生态。
这种灵活首先体现在供应链上。
Shirley说,一些海外客户采购的商品并不集中,可能这个品类拿一点、那个品类拿一点,如果直接找单一工厂,很难凑够一个完整的集装箱。但在义乌,不同商户的商品可以拼在一起,最后统一装柜出口。
海运费越来越贵,反而让“怎么把一个柜子装得更满”变成了一门技术。
Shirley提到,有些原本68立方的货,通过更合理的包装可以装到80立方左右。装柜时也需要专门的人来“摆”,货物怎么放、怎么利用空间,都会直接影响运输成本。好的装柜师傅甚至像在“玩俄罗斯方块”,一个个箱子刚好嵌进去。
这种对效率的追求,几乎也贯穿义乌外贸的整个链条。
Dobby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她所在的家族做了近20年外贸,家里人从小就在饭桌上谈生意:怎么和客户沟通、怎么算成本、怎么推销产品。对她来说,做生意并不是长大以后才学习的一门技能,而是从很小的时候就被一点点灌输进去的。
这种商业经验,也体现在义乌独特的库存市场里。
Dobby介绍,库存生意的核心是找到足够便宜的货,然后尽快把它卖掉。五爱库存街聚集了大量尾货和库存商品,商户通过规模采购获得低价,再依靠义乌庞大的客户网络快速出货。
“工厂买2块,八足堂买5毛。”
低价并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建立在长期积累的供应链网络上。
但库存也不是便宜就一定能赚钱。Dobby提醒,大货看起来很好,里面也可能藏着瑕疵,因此看货一定要严谨,最好自己到场;同时还要考虑客户和资金占用的问题。货买回来却卖不掉,低价也就失去了意义。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义乌的产品变化如此快。
Dobby说,有些产品“早上看到图片,晚上就可以卖了”。爆款可能迅速出现,也可能迅速过时,同质化竞争一直在市场存在。
在这样的市场里,商户很难依靠某一个产品永远赚钱。真正重要的是,当一个产品不再好卖时,能不能迅速找到另一个产品;当一个市场出现问题时,能不能迅速找到另一个市场;当传统获客方式成本越来越高时,能不能换一种方式找到客户。
这也是义乌外贸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它的优势或许从来不只是“商品便宜”,而是一套能够让小商户快速找货、快速比价、快速拼柜、快速出货,也快速换市场的商业生态。
当越来越多的人进入外贸市场,竞争也会进一步加剧。Shirley并不期待自己一定要做得多大。她说,自己现在“就求稳定”,客户来了也好、走了也好,没有特别强的竞争意识。
对她来说,稳定并不是市场永远不变,而是在变化发生时,自己还有能力应对。
从“鸡毛换糖”到今天连接全球市场的义乌,外贸环境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海运费会涨,关税会变,客户会离开,爆款会过时,新的平台也会不断出现。
但变化本身,似乎一直没有改变义乌商户做生意的方式:
市场出问题,就换市场;客户难找,就换渠道;成本太高,就重新拼货、拼柜;产品过时,就继续找新的货。
外贸容易创造财富,但“心很累”,Ashley这样形容这个行业。
而对于今天的义乌外贸商来说,所谓“稳定”,也许并不是等待市场恢复到从前。
而是无论市场怎么变化,都还能找到下一条路。

